
序章一 风起 <4>
长风鼓荡,少室山上草木纷飞,寺门前的两棵百年古槐都有些左右摇摆。但山门上,“少林寺”三个金光大字和这千年的名刹一起,巍然不动。
“风——起于青萍之末……”,寺后的塔林里,一个年轻的和尚正背着手站在那里,仰头看着布满风的痕迹的夜空,轻轻发出一声喟叹。山风吹开他的飒然如雪的僧衣,衬出里面岩石一样刚健的身材。昂立风中,他用全部意念感觉长风中滑过的信息,那些信息像闪电一般快速而且支离破碎,而他的脑海中却轻而易举的还原出了在不远处所发生的一切。
“师兄——”,塔林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唤,年轻的和尚微一错愕,旋即笑了,自言自语道:“没想到真的是到这里来……”。他嘴角浮上一抹常人不易察觉的微笑,撩衣向塔林外走去,步伐间不经意中透出一种山岳般凝然的气势。
他离去后,整个塔林突然一下子变得寂静起来,一片叶子飘落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几声虫鸣,在渐渐变得疏廖的夜风中,时断时续。
突然,几乎毫无预兆的,两个黑影从地上飘了起来,确切的说,应该是像烟雾一样浮到空中,然后慢慢凝成人形
沉默了许久,一个黑影终于忍不住了,哂道:“少林寺方丈不过如此,我看我们也不必如此小心”
“少林寺名垂千载,绝非浪得!我们必须加倍留心”,另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回答道,但从他的语音中也透出淡淡的得意:“不过我们的鬼隐术也是少林寺的弱项,毕竟,他们的道术比武功修为差得太远了”
另一个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,显然他对少林寺武功的评价也不高,他问:“宋老,那个小魔头怎么样了?”
“九道封魔印应该仍是完好”,老者掐着中指算了一番说,沉吟了一下,接着说:“但锁神的十道禁制已经开了一道半”
“一道半?”
“对,眼鼻舌身意,声香味触法,十种符咒里怯香符已经全部破开,而锁目咒也开了一半”
年轻一点的人轻轻的吐了口气:“宋老,我们还不如现在就——”,他举手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。
“不可以!”,老者轻轻摇头道:“少林寺已经保证用十五年的佛法度化他,我们不要节外生枝”
“十五年?佛法??”,那个年轻人鼻子里又哼了一声,“那个——家族——那个家族的戾气是多少年也化不掉的,还不如直接了结干净”。说道那个家族的时候,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,终究没说出那个字,仿佛对那个家族的姓氏有着说不出的恐惧和——嫉妒。
“好啦,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”,老者打断了他的话:“现在回去!”
没有一丝声息,两个人影淡淡的又化作烟雾,潜入到土地里。
“师兄,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?”
塔林外的清幽之处,几个和尚静静地立在那里,一条大黄狗呼呼地睡在旁边
“当然,斋饭时间还没到——再说,他们又是不吃斋的,留他们吃饭有所不方便啊”
“阿弥陀佛,贫僧对方丈智慧的崇拜真是犹如蚂蚁搬家,络绎不绝”,玄风气鼓鼓的挪谕着旁边岿然不动的方丈玄尘。——玄尘正是方才立在塔林中的那位年轻和尚。
“道门和佛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,我们又何必和他们一般见识”,玄尘微微一笑回答道。他转身,轻轻向一侧的小僧说:“悟宁,你带着我的佛珠去五乳峰下,让他们能平安离去。”
小和尚打了一个辑首离开了。留下玄尘还在一边气呼呼的自言自语:“道术高超,横,就算你们茅山毛老大见过的鬼也没我抓过的鬼多!”
玄尘转过头,向着玄风正色道:“师弟,你又起嗔念了”
玄风满不在乎的撇撇大嘴,说:“知道啦,师兄,我这辈子可能都守不住这个戒了”
玄尘无奈的摇摇头,他看了一眼正在酣睡的大黄狗,颂了一声佛号:“师父说,只要你能守住嗔戒,不修法术,就可重入少林——”
玄风苦涩的咧嘴一笑:“师兄,不说那些陈年的东西了,我这次来是有事的。”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葫芦,葫芦上贴着一道佛门篆符,他很小心的不去碰那道篆符,把葫芦递给了玄尘。
玄尘接过了葫芦,手上传来透骨的凉意让他心中一惊。“这是——?”
“没错”——,玄风盯着他的眼睛说:“就是那个东西的血!”
“你从哪里得到的?”
“上海——上月17日,我在福建听说那个地方有怪病出现,就赶了过去。结果,发现了一个‘那东西’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宿主制服,逼出了这滴血。”
“那个东西的血是从哪里来的?”
“不知道——宿主太虚弱了,在逼出血之后就变成了痴呆——。万幸,这滴血还没修成毒獠,没有来得及传染更多的人。”
玄尘眉毛皱得紧紧的,他仔细的感受葫芦内的情况,手上淡淡泛出一层白色的微光,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地说:“这,竟然是第十五代”
玄风点点头,说:“这块土地上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二十代以前的了”
玄尘双目陡然射出精光,射入葫芦内;默契的,旁边两位老僧各伸出一只手掌,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。
红葫芦内仿佛一下沸腾了,咕噜噜的响了起来
玄风焦急的袖手站在一边,看着玄尘的目光。他的内力和他们比起来太弱了,根本就帮不上忙。当然,他的所长本就不在内力修为上。
半晌,突然葫芦内射出一股耀眼的光芒,瞬间消逝,然后红葫芦寂静的再无声息。
玄尘白雪一样的僧衣湿了一半,静默一会儿,他把葫芦交给了玄风,说:“师弟,我已经用三昧真火把里面的东西淬去了毒性,你可以用它作研究了,但一定要小心,不能让它落入凡尘之中,以防万一”。
“知道了,师兄。”玄风一改嬉笑的颜色,庄重的答道
“方才,在炼化它的时候,我从中捕捉到了它主人的灵思片断,那是一个来自远方的嗜血种族,他们来到这块土地上是了为一个巨大的阴谋,但具体是什么,灵思中只有片断——那应该是一个巨大的恐怖、暴戾的,充满了杀气的欲望陷阱”,玄尘缓缓的说道,目光凝重
旁边的人都吸了一口冷气,玄风粗粗的眉毛竖了起来,他急切地问:“师兄,少林寺能做些什么?”
玄尘沉默了一会儿,竟然答道:“少林寺无能为力,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力所及的事情了。”
玄风怒,大声道:“师兄,你想独善其身?!”
玄尘仰首,语言沉重地说:“佛法无边,却不能灭定业——。这是世间应有的大劫,因天地怨气累世积发而生的众魔,将同时出现,我们无法阻止!——即使想玉瓦俱碎亦不可能”
玄风呆了半晌,他虽醉心幽冥之术,但由佛入道,佛法的造诣极深。玄尘的话他心中知道是对的,但生性嫉恶如仇,让他逆来顺受的等待劫数是不可能的。“师兄,我们一定可以做些什么。虽说佛法不能灭定业,但佛祖慈悲,必不愿见世间如此多的杀戮,我们不能袖手不管啊”。
玄尘微微颔首,答道:“师弟,众魔成劫,必会有灭魔之人应劫而生;现在虽然道消魔长,但众魔势微,凡间仍有他们所忌怕的东西,因而大变应该大约十年后才发生,我们还有时间去准备。”
“灭魔之人——十年……”,玄风略一思忖,一振袍袖转头便走。他性格直爽,向来不喜客套,想来即来当走便走。地上的大黄狗不知用什么感应到主人的去意,从熟睡状态中噌的一声就蹿了起来,跑在玄风身前。不一会儿,两个身影就消逝在竹林深处
“方丈,用不用通知——道门?”,旁边一个老僧担忧地说。
“不必了”,玄尘眼中透出一抹淡淡的平静,“他们应该比我们还先知道这个劫数,——准备,应该早已开始做了”。
转身向寺内走去,他沉声说:“从明天开始,少林‘和’字辈以上弟子,全部开始修行金刚伏魔咒和狮子吼……”。
少室山南麓,五乳峰下。两道淡淡的青烟正以常人不能企及的速度向前飞窜,认真听,可以听到清烟之中正传来重重的喘气声
转眼之间,两道清烟就已经飞掠到五乳峰的悬梯下,忽地戛然而停,重新幻化成两个人形——正是方才在少林寺外的塔林中偷听的两个人,他们身披道袍,神色惶张,手中都已经擎出了桃剑。
一个瘦矮的身影从五乳峰山石旁的阴影中闪了出来,月光下,看不清他的脸,只有幽幽的两颗眸子熠熠生辉,竟然一闪一闪而射出诡异的蓝光
“你——是谁?”那个年轻的人颤抖地问,手中桃木剑抖得比他的声音还大
“九幽之内——”,那个声音嘶哑地说,“——万鬼之王!”
“万鬼之王?”年长者惊疑地说,突然,他仿佛想起了什么,脸色大变。不再说话,他手中桃木剑划出三个泛着红光的圆环,向那个矮瘦的身影罩去。
年轻人显示出训练有素的一面,几乎都没有迟疑,他手中的桃木剑冷然前移,隐在老者的光环右下侧,像一条悄然出动的毒蛇,无声无息的飞刺向对手要害
“茅山术——”瘦子哑声说,声音中透着不屑,他伸手一挥,三个红色圆环从中被齐齐从中破开,左手接着递进,一把抓住年轻人手中的桃木剑,没理会桃木剑上轰然爆出的红光,轻轻一折,桃木剑像一根柳枝般被折为两段。
年轻人大惊,疾退。可刚退了两步,就觉得脖子间一紧,一个冰怖至极的爪子状物体擒住了他的咽喉。
老者的脖子也被抓住,可一闪,一个纸人就已经代替了他的位置。寒光一墨,他瞬间出现在矮瘦子身后,手中反握的奇形匕首在空中一划而过
那个矮瘦身影的头颅瞬间飞了起来,在空中划过一个奇异的弧线,落在遥远的草丛中
老者长出一口气,他跌坐在山石上,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
“宋老,宋——老”,年轻人嘶哑的叫着,边挣扎边指着自己的脖子
老者一醒,急忙站了起来,走到年轻人身旁,伸手去扳他脖子上的手爪。
“——很好玩吧?”,年轻人突然用完全不同的嘶哑嗓音说,目光森然的透出蓝光。老者一愣间,他的双手已经嗖的伸出,攫住老者的咽喉。
“啊——”,老者猝不及防,再来不及用“玄地移术”来变化真身,整个身体已经被提离地面。
附魂术!老者想起了这个左道邪法
随着手爪的收紧,老者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困难,颈骨传来恐怖的咯叽声。他艰难地问:“你,你为什么——”
年轻人的幽蓝双瞳透出嘲弄的颜色,他僵硬的说:“你们,这些,垃圾,想碰我的,主人”
老者心中惑然,旋即恍然,心如死灰的闭上双眼
正在这时,山风中突然传来一阵叮当的佛珠撞击声,年轻人一愣,目光中的幽蓝色大盛。
山路上走来一个小和尚,正是方才玄尘身边的悟宁。他直接来到年轻人身边,双手捧起那串佛珠,说道:
“施主,方丈请您看在少林的薄面上,放过这两位道友。”
“少林的薄面?”年轻人轻轻哼了一下,但手还是慢慢松开了,目光中的幽蓝色也越来越淡。
那个头颅骨碌骨碌从草丛中滚了回来,一跳,又重新落在了矮瘦身体的脖子上,左右晃了晃。脑袋对正位置后,鬼王松开了抓在年轻人脖子间的手,年轻人眼中的幽蓝色瞬间熄灭,软软倒了下去,同时也松开了勒在老者脖子上的双手。
“少林寺的薄面——”鬼王又嘶哑地重复了一次,看了看悟宁手中的佛珠,说:“告诉方丈,照顾好——我的主人”!说完转头离去。
而在这时,悟空正心情沉重地从寺门偷偷溜进少林,很小心不去炒醒门房里正在酣睡的两位师兄
他的新任主人,一只九百九十九年的小灵鼠,现在已经化作一个小小的纹身,正舒舒服服地附在他的左臂上。
——而他,又会是谁的主人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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